採訪/劉美妤

2008年電影《花吃了那女孩》導演陳宏一在新作《消失打看》中,以古老的命題「消失」與年輕網路世代對話。廣告片與MV導演出身的他,手法上仍呈現其一貫的影像美學,從類似《青春電幻物語》的網路世界帶起,而在片中進行看似以文青或假文青式的愛情故事和哲學思辯為主軸,實則鋪陳出探看虛擬/真實、消失/存在分界的面向。在花博籌備期間拍攝這片電影,片中出現一幕幕消失中的台北地景,緊扣著當前鋪天蓋地的都市更新議題,從人文與歷史情感的觀點看待這座城市的記憶。《破報》(以下簡稱「破」)對導演陳宏一(以下簡稱「陳」)訪談了他在拍攝這部電影時的構思,也從對話中,梳理台北這座城市的面貌。

破:在「消失」這個大題目中,為何特別針對地景部分去談?也談談這些地景與自身的連結。

陳:一個電影的場景,它自己可以說故事。我在腳本裡有設定一些地方想講的,在開拍之前,我們又去找了一些另外的,希望這個片子可以忠實的把2010年的台北呈現出來。所以我就在台北到處去看,哪些是可以代表台北的東西。我們做了很多調查,也去看國外報導台北的是哪些東西。我們把想拍的全部弄出來,這是一種想像這時候台北的樣子。有些想拍的,又被其他的取代掉,像鴿子屋,在台北也有!裡面應該有兩個類型,一部分是上大學後對台北印象,唐山書店、Tower唱片、光華商場、現在被拆了的眷村,我的大學生活就是在那樣的場景裡,去光華商場找舊書,去電影圖書館,去Tower。另一個是我們在台北市到處亂逛看到的場景,就把它放在片裡。

Tower對我最大的影響是以前常去那邊找雜誌,雖然現在誠品也有,但總覺得Tower的雜誌最多。14、15號和7號公園我覺得很有趣,我大學時喜歡拍照,那裡都是違建,常常鑽進那裡拍,看到各省的人在那邊。後來那裡被拆掉,變成公園。更早以前那裡是日本墓園,台灣總督的墓就在那,我就想一定要把墓碑拍進去。更好玩的是拍之前那裡還有鳥居,拆掉後被移到新公園,我們拍完之後聽說他又被移回去了。我也拍台大門口那裡,以前那裡是瑠公圳,剛好那裡背後是台大哲學系館,洞洞館,拍完後洞洞館就被拆掉了。

為什麼拍14、15號公園,也和大學時讀一些夏鑄九寫的文章有關,有被影響到,覺得這樣比較有一些態度。我想像的電影要有層次,在電影之外,要有很多東西讓人去挖取,電影是一種書寫,所以刻意把一些我對消失這個議題的感受,用比較有趣的,例如簡單的一句話,製造出一些「電影之外的東西」。

破:是否曾關心洞洞館拆除的討論過程?

陳:我沒有那麼積極參與,只是想藉由電影去紀錄一些東西,紀錄完發現真的很多東西不見了。後來看報導,發現學生很有心,像為洞洞館辦告別式。我自己是台大哲學系畢業的,有一次拍MV,去借哲學系圖書館拍,我是系友,他們就借我,我覺得那棟建築物好有味道,但後來就不見了。

破:為何在這個時間點選擇以「消失」這個題材拍片?

陳:「蜜蜂消失了」這件事吸引我,我覺得它某個層面上很有時代性,從古老的命題和新的事件去做一個對比,但在做的過程中慢慢體會到這可能是我的一廂情願,年輕人並不關心。拍這片的同時,一個學生林婉玉拍一個叫《迷失地》的紀錄片,但沒那麼像紀錄片。當時台北市正開始弄花博,其實是在反映那個現實,花博、都更、假公園,拆了老舊建築、弄個假公園就可以增加容積率,聯合報大樓也拆了,這些東西我們都有去拍,片中那對兄弟老家被拆的場景在建國北路拍的,在紀錄片裡也訪了建設公司的人。

那時公路局轉運站也被拆,本來要拍那裡的場景,但太快拆了。整個台北在做捷運,我們也在紀錄片中剪進「花博好好看」的大氣球,從北美館對面的房子俯瞰興建中的花博會場。或許都更就像樹的落葉一樣,必然的更迭,除非你能面面俱到……去反映這個狀態,對我而言滿虛無的,最後還是一無所有。我自己租了兩層樓、有庭院和加蓋的舊房子當工作室,那一區不幸的也被都更了,改建後他給我20幾坪,沒比較好。

破:電影針對的族群或年齡層是?年輕人的反應如何?

陳:拍片時沒有設定很明確的觀眾年齡層,我希望年輕人可以看,有點年紀和對地景有記憶感受的人也可以看。還是按照我的喜好做出來的,如果說「大眾」的話當然還是有段差距,有一些想法、知道看電影不是去電影院裡面開開心心就好的人都可以來看。其實我不知道現在的年輕人會怎麼想?也是在賭。年輕人如果不以過去傳統看電影的態度來看,多少會有些收穫。

這片有在香港電影節放映,來看的觀眾八成都是年輕人,他們看得蠻開心的,一些我並不認為是笑點的地方,他們卻笑了,可能是演員的關係吧,很好玩。不管電影好或壞,有些爭議,但有些東西是不變的,我們在香港放了兩場,有兩篇比較專業的影評,一篇在電影雜誌上,另一篇作者看來很喜歡我的東西,也有一些覺得「這什麼東西啊」。但沒有十七、八歲或更年輕的人寫,比較可惜。或許這片電影對他們來說比較奇異,但不管好或壞,總有些作用。我覺得這和我們早期拍的東西很不一樣,對觀眾來說或許無法理解,像我拍廣告,有些人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些很批判,或現代藝術的東西在裡面,會批評和會思考的都是一些比較有理論,或對社會思考的人,那會有些效果,對現代藝術和商業的東西之間的思考,也會潛移默化,做到這點讓我滿開心的。

破:片中這些消失的地景對年輕人來說比較陌生,怎麼看待它帶來的距離?

陳:我覺得我們都是這樣長大,在成長過程中丟給你一個不知道的東西,你開始去接。對我來說,我一直希望有一些問題、可以啟發我的東西,讓我去知道更多。「消失」這個問題對年輕人來說比較沉重,且他們有太多東西可以消失、可以浪費。所以這個議題和他們滿矛盾的。但或許也因為這樣,我喜歡這個議題,那為什麼不能這樣做?我拋出一個很大的議題,讓你去看、去感受自己生活經驗裡面相關的發想。

破:片中演員的語言方式很不生活化、很刻意,為什麼?

陳:這個片子的人物是在一個網站上相識的,這個構想來自於噗浪。在噗浪上,每個人都會丟短短的一兩句話,這些東西不是真理,他們沒有想很多,就只是亂丟,我覺得這反映了現在網路使用的一個狀態。所以片中的語言是網路世界的語言,你可以想像這是網路世界的一個真實存在,所以當他們在真實生活的對話是他們在網路上講的,就會很刻意,有點故弄玄虛或帶點哲學,我想去玩弄這樣的東西。也希望藉這種東西去反映我們對消失的想法,有時候這很矛盾,不是真理,而是想去顛覆邏輯。片中有一句說「畢達哥拉斯說地球是圓的」於是他們就覺得那水平線是歪的,年輕人會這樣去想,所以是去找到他們的邏輯。

回到我讀哲學時,大學都要讀西洋哲學史,從古代一路讀到現代,會發現一個時代過去,就會推翻過去的理論,建構出來下一個理論、一個新的東西,一再推翻。那時覺得我幹嘛讀哲學?都沒有一個絕對的,沒有真理,一切都在不斷推翻。

另一個想法是去表達「無厘頭」,有時候我會覺得很奇怪,某件事情為什麼會讓年輕人笑得那麼開心,我從「蜜蜂消失了」這件事出發,把這個東西放在一起。科學家說是電磁波的關係,我覺得這和年輕人很像,就是太早接觸到高科技,他們的邏輯不一樣,這是我無法理解的,所以想去講這個東西。是不是邏輯消失了一切都有可能?如果用過去的邏輯無法理解年輕人的互動,無厘頭是吸引我的。

破:從地景的交替對應人世代的轉換,有什麼想法?

陳:坦白講我還滿絕望的,很多年輕人好像在自己的邏輯裡玩得開心就好,片中兩個小女孩就是代表未來世代的角色,用外星文處理世界觀。新的一代出來,世界的改變愈來愈快。人還是一種動物,有生老病死,每一代父母的觀念也會不同。在片裡,我們想去談三個東西:CD的消失、底片的消失和城市記憶的消失。像樹的生長,城市和植物很像,你會對它某一年的高度和樣貌有感,這棵被砍掉、那棵長出來。有趣的是,CD會消失,但黑膠不會,它反而能保存更久,所以未來留存下來的是MP3和黑膠,又跳回更早的時代;底片也不會消失,現在的人還是會喜歡用底片。至於城市的記憶,很多人對小時候的記憶是不會抹滅的,像鐵路地下化之後,人還是會記得火車經過的聲音,或像變成小巨蛋的市立棒球場。

片中有一個場景是在南港的舊瓶蓋工廠,很多人去那裡玩漆彈。發展劇本時,架構是消失的蜜蜂飛到那裡,有個大蜂巢,安排養蜂人在台北市放蜜蜂,不真實但很美。之前看過一個報導,東京有養蜂人在銀座放蜜蜂,還因而有了「銀座蜂蜜」,為何日本可以,而台北不行呢?

以前台北市都是稻田,故事裡安排奶奶家被一片稻田環繞,在關渡拍的,拍的時候已經長得太高而有點像雜草。他們在虛擬世界裡找到現實世界消失的一切,蜜蜂、雜貨店、被稻田圍繞,全都在那個世界裡留存。

破:對音樂的想法?「消失」的這個概念在電影配樂裡如何發揮?

陳:我想音樂應該是不會消失的,一個是古典樂,所以配樂裡有一大塊是古典樂。另一個就是經典的流行樂,像Beatles,片裡有一段是角色們去找消失的世界,原本配樂想用〈Hello Goodbye〉,但因為拿不到版權,就改掉了,不然我覺得很適合在那個情境。像Beatles這樣的東西是不會消失的。但我覺得古典樂和現在對話來說遠了一些,所以配樂很多部分用後搖。以前眼界很高,看不太起台灣的音樂,只喜歡濁水溪公社吧,後來在《花吃了那女孩》用台灣的創作,聽的也比較多了,聽到電話亭的音樂很喜歡,所以這次原聲帶也請電話亭的Barbie給我方向。

破:對你來說,廣告敘事和電影敘事的差異在哪?

陳:很矛盾,拍廣告時我也想偷渡電影的元素、人文精神進來,兩個東西卻好像打對台的。廣告背景對電影而言似乎是罪惡,好像違背了電影,因為廣告影像較美較浮面,但做廣告時覺得電影不令我振奮,就美學判斷,電影的偏向生活感、粗糙,和廣告強調光或時尚感這些很不同,但我覺得不是美化,只是呈現感受。「太美」對電影不好,會像廣告,但我覺得不是這樣。在台灣常出現的藝術電影還沒有這樣的類型,但也可以有不同的東西,在國外可以找到。

每個人都無法脫離自己的背景,我也不想脫離。我認為是從不同的媒介找到元素,用電影,怎麼去講故事。我反而希望過去的東西放大,從中做出我自己的東西。國外有些拍廣告出身的導演很棒,一開始有廣告片的影子,之後也改變了,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改變。但現在回去拍廣告、MV,變得比較會說故事。我喜好的東西還是隱藏在裡面,我希望的是影像敘事具有獨特性,不想要好像我只是在看一個故事。

破:除了拍廣告、MV、電影,還想做什麼?

陳:我不會做音樂,但我覺得做音樂很幸福,因為那是抽象的,打動了你就會進去了,我從做原聲帶時和創作者互相激盪也很有收穫。在拍片之外最想做的是攝影。我從高中開始接觸攝影,後來拍廣告、MV、電影,都是動態影像,但很想走到靜態的影像,那種抽象而單純的東西擁有全然不同的震撼。動態影像沒那麼純粹,像音樂、攝影則是很個人、很純粹的。


※以上文章轉載自 破報:http://pots.tw/node/799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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